在母语的时空射雕

  戊戌之秋,满城流淌着桂花的香味,这是杭州一年中最好的时候。国语书塾童子班开班一周年,正好我们从北京游学归来,而长假还没结束,我和童子们及各位来宾、家长相聚在西子湖畔、桂子香中。

  回望过去的一年,展望未来的岁月。我只是想在母语的时空里垂钓、采菊、种豆,钓的不是鱼,采的乃是美,种的却是善。与儿童站在一起,为生命中新的大欢喜、大因缘。余生有限,仅此而已。

  母语时空浩浩渺渺,横无际涯,童子们将以小提琴、吉他演绎《天空之城》,以竹笛吹出《射雕英雄传》主题曲,我们今天的主题恰好也是《在母语的时空射雕》。1935年12月5日,胡适先生写信给如日中天的天津《大公报》主笔张季鸾先生,开头就称许他:“射雕老手,箭不虚发”。

  对于我,儿童母语教育是个新的领域,虽然三十一年前我就是一位乡村中学语文老师,但母语却是我从小在雁荡山的石头与碧水、白云与清风之间千万遍地淘洗、锤炼过的。从中国古典小说、古典诗词、《古文观止》到《水经注》《徐霞客游记》,从《论语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到朱熹、王阳明、曾国藩,从王国维、陈寅恪、钱穆到费孝通、钱锺书,从鲁迅、胡适到沈从文、萧红、张爱玲,从梁启超、邵飘萍、张季鸾到储安平、殷海光、金庸,我从少年到壮年,从雁荡山到黄土地再到西子湖,一路跋涉,在母语的山水之间,不仅饱览了最美的风光,也呼吸而领会到了母语的奥秘。

  尤其最近的二十年间,也就是我三十岁之后的岁月,作为一名天天使用母语的思想者、写作者,我敬畏母语——开放的、有容乃大的母语,当然也是源远流长、绵延不绝——从甲骨文、金文的时代、《诗经》的时代一直流淌至今的母语。

  母语就像今天的桂花一样是流溢着香气的。不仅《诗经》《楚辞》、唐诗宋词,也不仅先秦诸子、汉赋骈文、《红楼梦》,就是《国语》《春秋》《左传》乃至《史记》以降的二十五史中,也一样流淌着母语的香气。母语的时空四季都有花开烂漫,风光无限。在中国古老而生生不息的传统中,文史不分家,文史哲所指向的人文世界天宽地阔,它们互不隔绝,相互依存。

  母语的世界是一个人文世界,并与自然世界相连接,陶渊明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王维的“人闲桂花落,鸟静春山空”,李白的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……正是在这些朴素自然的文字中藏着母语的秘密,并非高深莫测而永远神秘如初。我想起甲骨文中的卜辞:“今日雨。其自西来雨?其自东来雨?其自北来雨?其自南来雨? ”佚名的《江南》诗: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。鱼戏莲叶间。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。”吴均、王维、郦道元和柳宗元笔下的山水,王羲之、李白、苏东坡心中关于时间的变与不变,归有光对日常生活体悟的一笔一划,《石头记》对人性倾注的全部关怀……共同构成了母语的生命。

  作为历史的研究者,在数十年的漫长时光中,我沉浸在《国语》《春秋》《史记》《资治通鉴》等史书构筑的史家传统中,纪传体和编年体都是我最熟悉不过的表现方式,《金庸传》《叶公超传》《1949年: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》《主角与配角》《大商人:影响近代中国的实业家们》《从龚自珍到司徒雷登》等无疑都可归于纪传体的谱系,《笔底波澜》《民国商人:追寻中国现代工商业的传统》则属于编年体的谱系。直到2011年和2017年完成的《百年辛亥》《新学记》,我才从这些古老的表达传统中解放出来。

  另一个王韬、梁启超他们开创的文人论政传统,经张季鸾、胡适、傅斯年、储安平他们发扬光大,到殷海光、查良镛仍在台港余音袅袅,我在十八年前自创了“言论史”这个说法,就是追溯这一文人论政的传统。虽然当我生时,这个传统早已中断,但我有幸在纸媒最后的风光中,在《南方周末》《南方都市报》《东方早报》《科学时报》《新京报》等许多媒体撰写时评专栏,已结集的有《偶像的黄昏》《得寸进寸集》等。

  历史研究和非虚构的随笔、时评写作,几乎耗费了我从三十岁到五十岁的大部分光阴和精力。我相信,“上穷碧落下黄泉,动手动脚找东西。”(傅斯年语)我也相信,“板凳要坐十年冷,文章不写一句空。”(韩儒林语)作为民国史的研究者,我被民国教育深深吸引,透过吴式南先生、徐保土先生、盛笃周先生、盛牧夫先生、滕万林先生、许良英先生,事实上,我也间接享受了民国教育的恩泽。

  去年 “国语书塾”正式在杭州开课,何谓“国语”?不仅因为《国语》是中国最早的国别体史书,“五四”以后的国文教科书小学阶段就叫“国语”,《新学制国语教科书》曾风行一时,叶圣陶先生、丰子恺先生合作完成的《开明国语课本》更是异军突起,哺育了千千万万的莘莘学子。我也是读着他们的书长大的。

  追根溯源,我在五十之年自创“国语书塾”,上承古老的《国语》的传统和民国的国语课血脉,可谓有根。外接《荷马史诗》以降莽莽苍苍的世界人文传统,那是我们向更广阔的世界伸出的枝条。从奥古斯丁、莎士比亚、堂吉诃德到亚当斯密、托尔斯泰、爱因斯坦、博尔赫斯,从西塞罗、蒙田、洛克到雨果、歌德、梭罗、爱默生,从屠格涅夫、普希金、雅斯贝斯到泰戈尔、纪伯伦、哈维尔,正是这些人物、作品书写了一部“笔尖上的世界史”。

  积四十余年阅读之经验,我深知,仅仅读万卷书是不够的,还须行万里路。一年来,我们从身边的富春山水、山阴兰亭、三味书屋、百草园、白马湖到长城、故宫、北大、清华、北师大……从希腊到意大利、荷兰、法国,我们将顺流而下,亲近人类文明史的花开花谢。这一年,童子们脚步和心灵抵达之处,也是他们在母语的时空练习射雕之时。我想起气象学家竺可桢先生1936年初任浙大校长时发表的《旅行是最好的教育》,十六、七世纪之交,英国思想家培根的《论游历》同样认为这是年轻人教育的一部分。

  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无非为了成全人,让每个人成为他自己。希腊古老的箴言“认识你自己”。到底要追求成为什么样的人?九十一年前,梁启超写给儿女的信中已说得如此清晰:

  “思成来信问有用无用之别,这个问题很容易解答,试问唐开元、天宝间李白、杜甫与姚崇、宋璟比较,其贡献于国家者孰多?为中国文化史及全人类文化史起见,姚、宋之有无,算不得什么事,若没有了李、杜,试问历史减色多少呢?我也并不是要人人都做李、杜,不做姚、宋,要之,要各人自审其性之所近何如,人人发挥其个性之特长,以靖献于社会,人才经济莫过于此。思成所当自策厉者,惧不能为我国美术界作李、杜耳。如其能之,则开元、天宝间时局之小小安危,算什么呢?”

  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”这是“文起八代之衰”的韩愈的诗。李、杜诗篇可穿千古,姚、宋功业只是一时,世人早已不再关心他们为何许人。梁家子女九人个个成器,院士三个,其中长子、次子1948年双双成为首届中央研究院院士。毫无疑问,作为母语时空的射雕者,梁启超依然在场,几天前童子们还在他的墓前背诵了《少年中国说》。如果说,他和王国维是上个世纪的“七零后”,张季鸾、鲁迅是“八零后”,胡适、钱穆、陈寅恪、傅斯年他们是“九零后”,那么,沈从文、王芸生、叶公超他们则是“零零后”,萧红、张爱玲、费孝通、钱锺书他们是“一零后”。

  “国语书塾”的童子们则属于本世纪的 “零零后”、“一零后”,与上述射雕者相距百年,我当然有充分的理由相信,他们也可以成为母语时空的射雕者,前提就是最大限度地掌握母语的秘密,能准确、流畅、优美地使用母语。今日之努力并非只是为了今日,除了在这个过程中充分享受母语之美、之善、之真,最终成为纵横母语时空的射雕者。 1932年夏天,朱光潜先生客居莱茵河畔,在《论美》书简的最后提及,阿尔卑斯山谷中间有一条大汽车路,两旁的景物极美,路上插着一个标语牌:“慢慢走,欣赏啊!”

  面对正在母语时空练习射雕的童子,我也想对他们说:“请慢慢走,欣赏啊!” 未来在他们自己手中,“我手写我心”,愿他们都成为母语时空真正的射雕者。

责任编辑:李淳